同志们好！

　　我没有去过乌海市，不过，内蒙我去过好多次，既看到过那种滚滚沙漠，也看到过一片片绿洲。今天你们要我给你们讲话，可能没有多少针对性。我想讲一讲西部地区的生态建设问题，你们也是西部地区的一块，有些地方可能大同小异。

　　就总体来看，西部地区的生态环境可以用这么几句话来概括：植被稀少、水土流失加剧、土地荒漠化蔓延、农牧业生态环境相当恶劣；同时，大部分地区的水资源严重短缺，城市和一些河流污染也相当突出。这种生态状况反映在经济上，就是农牧业的发展很迟缓，工业发展也不兴旺，经济总体水平不高，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只有东部地区的40%，贫困人口2000万人，占全国贫困人口的60%。

　　西部突出的生态环境问题，是经济发展的最大障碍。中央决定开发西部也是想改变目前的这种状况。我们现在来探讨一下西部地区的生态环境为什么这样恶化。

　　西部地区的生态环境为什么持续恶化呢？对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做一些回顾和反思。西部地区生态环境的恶化除自然界的因素外——可以说我们目前还难以抗拒这种因素——与我们的发展观念、一些相关政策和管理不当直接相关的。在人口增加的压力下，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实施了“以粮为纲”的发展方针。在这个方针的指导之下，对自然资源的不合理开发利用进一步加剧，生态更加恶化了。

　　内蒙古在1960年有草原8800万公顷，1980年减少到7866万公顷，而今可利用的草原只有3866万公顷，乌海是什么状况我不清楚。从沙区来说普遍存在三个问题：过度垦殖、过度放牧和过度滥樵。长期地和不适当的垦殖加剧了水土流失和土地荒漠化。现在荒漠化土地260多万平方公里，沙化面积170万平方公里，其中解放后生成的大约是50万平方公里。

　　为了阻止荒漠化的发展，从中央到地方也做了不少工作，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总的来看，治理赶不上破坏，局部改善整体恶化。这就反映了我们的发展思路存在问题，政策、决策有失误，管理也不善。

　　第一，对待生态出现的问题，我们的态度不是找出问题的原因，不是去研究认识生态规律，从而使我们的思路和政策适合客观实际，而仍然以主宰自然界、指挥自然界、把改变严峻的生态形势看得很简单，这正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一种反映。从世界历史来看，“人类中心主义”长期处于一种支配地位，不承认人类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认为是自然界的主宰，是自然界的上帝，一切都由人指挥。人类以这样一种态度来改造自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出现局部有所改善，整体仍在恶化的局面就不奇怪了。由此可见，发展思路不对头、战略，政策也就出问题。

　　有鉴于此，在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中，把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作为一项重要目标。如何做到人与自然和谐呢？这就要首先转变发展观念，转变人对自然界的态度，由对自然的强取豪夺，变为尊重自然、爱护自然，按照自然规律开发利用自然。

　　第二，在防治荒漠化的方针政策上有些本末倒置。土地荒漠化的根本原因是滥垦、滥牧、滥樵。但是，我们却很少从源头上采取防治措施，而往往是在末端进行治理。比如说“三北”防护林带的建设，这是一项巨大的生态工程，已经进行了三期，现在还在继续着。这项工程在一些地方已发挥出成效。但是，专家们却有不同的评价，认为这种点线治理措施，对于“三北”这样大面积、大范围的荒漠化来说作用很有限。如果把这样大的物力人力放在根本性源头上治理，那效果就大为不一样了。

　　什么是治本措施呢？治本措施就是在荒漠化土地上禁止开垦、纠正过牧和防止对灌木和草地的滥樵。恰恰在这三个根本问题上没有采取积极措施，甚至变本加励，滥垦、滥牧、滥樵在继续发展。在50—70年代毁林18多万公顷、开垦草地667万公顷，造成严重生态后果后，1994—1999年在草原和固定沙地上开垦耕地17000平方公里，平均每年开垦3400平方公里；超载过牧也在不断发展，据专家测算，2000年我国实际承养的草食家畜2.27亿羊单位，超载率48%，有些地区超载率竟高出1倍甚至更多。“三滥”的结果是什么呢？这就是荒漠化特别是沙化土地在不断扩展。

　　第三，在治理荒漠化土地的措施上是种树还是种草争论了几十年，现在这个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在干旱和半干旱地区适合种植一些耐干旱的草和灌木。在降雨量低于400毫米的地区，不适宜种树，因为蒸发量很高，很难成活。种植耐干旱的灌木和草，成本低、易成活，在防风固沙方面优于树木。但是在官长意志下，不讲科学，不顾生态规律，非要栽树不可，结果就是年年种树不见树，受到了自然的严厉惩罚。

　　在干旱半干旱地区是种树还是种草，这本不是一个什么高深的科学难题，专家们老早就把道理说清楚了。可是，就是听不进去。这反映了我们民主决策的机制存在问题，长期靠人制，靠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来决定一些大事，非常危险。邓小平在总结我国的历史经验教训的时候讲过一段非常深刻的话，他说：把国家的、党的稳定建立在一两个人的威望上，是靠不住的，很容易出问题。即使像毛主席这样伟大的人物，由于受一些不好制度的影响，对党对国家对他个人都造成了很大的不幸。问题就在于我们缺乏一个民主决策机制，没有这方面的法律，缺少民主决策的程序有尽有。建立这种机制，当要决定一些重大问题的时候就有了遵循，就可以减少失误。

　　在民主决策方面，我们现在还是有了不小进步，比如说现在制定国家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规划，先是由各个部门的专家和有关人员反复论证，然后由科技部为首组成的国家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再组织更大范围的专家论证后，再提交国务院审议，国务院在审议的时候成立了战略专家顾问组（我也是这个专家顾问组的一名成员），总理、副总理、国务委员在认真听取专家顾问们的意见后再作决定。这也看出新的一代领导人有比较强的民主意识，在一项重大决策之前，广开言路，听取各种意见，然后再作决策。这样做就可以减少失误，把事情办的更好一些。

　　如何做好西部地区的生态建设呢？我认为重要的是要转变发展观念。我们长期以来把发展仅仅看成了经济发展，甚至把GDP增长作为发展的唯一标准，考核干部成绩的大小就看GDP增长得快慢，所以大家都拼命追赶GDP。这种发展给我们带来的害处非常之大，除了生态环境的破坏之外，给社会的各个方面都带来一系列的问题。胡锦涛总书记提出了科学发展观，提出了全面发展，除了强调经济发展外，同时还要推进政治、文化以及环境、资源、人口的协调发展，缺哪一项都不符合科学发展观要求，都不能叫全面发展。现在全国都在学习和落实科学发展观，期待成为中国发展观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我想就西部地区的生态建设说一点意见：

　　第一，根据西部植被退化严重的现实，当前首要任务是恢复植被。对于那些处于十分脆弱的草场、林场以及荒山、荒坡实行休牧制度，把山和草地封起来，让其自然恢复，这是一种抢救性的强制保护措施，也是尽快补偿生态欠账，恢复植被，实现牧业可持续发展的最佳选择。这也可以称为“休养生息战略”，就是要给自然生态休养、恢复、生长、更新的时间和空间。自然界有巨大的自我恢复能力，要充分利用这种能力。一些地区的实践证明，3年到5年的封育，草就长起来了。前天张家口地区的尚义县环保局长告诉我：对草地封育三年，历史上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就出现了，这使人们看到了草原的希望。我从网上也看到了内蒙对3600多万公顷草场实行禁牧休牧制度后，草地生产力大幅度提高，产草量提高20%—40%。宁夏、甘肃、新疆等地也有不少类似的例证。实行休牧，把山区和草原封闭起来，这需要政府的规划和有力监督，放任是做不好这件事情的。当然，使植被主要是草原植被得到恢复，除封育外，还要与“轮牧”、“舍饲圈养”等措施很好的结合起来。

　　第二，以草定牧，严格控制牛羊的数量。草原退化的最直接、危害最大的原因就是超载过牧。因此，控制牲畜数量对保护草原至关重要。大约在五年前，我到一个省区参观了两家养羊大户，数量在五千只到一万只，生活很富裕，大家看了之后都称赞不已。但是，我跟自治区副主席交换意见，我说：这个地方草场退化相当严重，被列为过牧区，在这样的牧区推广养羊大户能行得通吗？副主席说：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要做到以草定牧，控制过牧现象光靠号召不成，成功的做法是实行草原承包，同时推行舍饲圈养。宁夏对80%以上的草原实行承包责任制，一年后草原植被恢复就得到了明显成效，我看到一个材料，实行草原承包和圈养之后，草茂牧兴，牧民收入增加4-5倍。可见放牧方法的改进，既可以保护草原又可使牧民致富，实现双赢。

　　第三，发展节水型的经济。西部地区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缺水、干旱少雨，有水沙漠变绿洲，无水土地变荒漠，水是大西北的命脉。宁夏是个荒漠化地区，但是那里却出现了兴旺的农业，为什么？因为引黄河水灌溉，所以有“塞上江南”之称。有一年我到敦煌去，刚下过雨三五天，荒漠就绿起来了。一位科学家提出：“有多少水，办多少事，养活多少人，这是西北地区的第一定律”。我认为这条定律不仅适合西北地区，对全国缺水地区都适合，没有水什么建设都搞不成。

　　农业在节水型经济中占有很重要地位，70﹪以上的水都是农业消耗的。大水漫灌，一亩地耗上千吨的水，这种方式是难以为继的。应该大力推广节水技术，如喷灌、滴灌、微灌用水方式，可以使农业用水大同幅度降下来。我从材料上看到，青海、宁夏都在积极推行节水技术，那些地区的经济状况并不比西北其他地区好，但是，他们认识到水的重要性，开始把水作为战略资源对待。西北地区都应把节水作为战略资源来对待，积极推行喷灌、滴灌、微灌技术，每年搞一点，几年积累下来就可以普及了。

　　走生态农业的发展路子，坚定地抛弃广种薄收的落后农业方式，不要再开垦草地做耕地了，要把精力放在现有农田的精耕细作上，努力提高单位面积的产量。草原是块宝地，如果把的牧业发展起来，许多地区就会脱贫致富。养牛、养羊，生产肉类和奶制品，这都是供不应求的商品，多多益善，特别是羊这种食草家畜，它基本上不与人争粮，比较适合中国国情。羊一身是宝，羊肉、羊奶、羊毛、羊皮都是很重要的食品和工业原料。把草原恢复起来，把养殖方法加以改进，内蒙和其他草原地区光是养羊这一项就大有作为。有了钱就不怕没粮食，国内可以买，还可以进口。1995年我国进口小麦1100多万吨，同时，也相当于引进了1100多亿立方米的农业用水，这是在新形势下，对两种资源和两个市场的一种运用。所以内蒙和西北地区不应把眼睛只盯在粮食上，把牧业发展起来，有了钱你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为粮食供应发愁。

　　关于工业发展：发展工业是把西部地区的农牧民从传统的农牧业解脱出来、减轻人口对土地压力的一条积极之路。现在摆在西部地区面前的课题是：发展什么、如何发展、在什么地方发展？这就提出了一个科学合理选择的问题：选择工业结构，选择工业路线和技术，选择布局等。谁来选择呢？谁建设谁负责选择，专家和公众代表要参与评定，环保部门要组织各方专家代表作出环境影响评价，最后就是当地的政府来决定。这种程序是“环境影响评价法”规定的。特别应当指出，在西部地区对那种耗水大、污染重的产业不应作为选择对象，因为那里是严重缺水地区。前几年内蒙有个地方建了个造纸厂，污染严重，电视台放录像给我看了，并要我说两句话。我说：在内蒙这么个严重缺水的地区建这样一个耗水大、污染重的企业非常不妥当。为什么建这个厂子？这就是只顾眼前，不顾长远、急功近利思想的表现，应当追究当地政府的责任；环保局是管环境影响评价的，为什么也没管住？

　　如何发展工业呢？要认识到传统的工业发展模式已走到了尽头，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就是转变发展观念，走新型工业化道路。

　　什么是新型工业化道路呢？经过对发展历程的回顾和总结，并借鉴世界上行之有效的经验，我国选择了循环经济发展之路，就是以资源高效利用和循环利用为基本特征、符合可持续发展理念的经济增长模式。在国家的倡导和推动之下，循环经济在全国蓬勃开展起来，形势喜人。西部作为后发地区，选择循环经济有更多的优势，应毫不迟疑地选定这种模式，不要再重复东部地区走过的弯路。只要坚定地按照循环经济要求去发展，西部的工业在一些方面可以实现跨越式发展，走出一条新路来。

　　关于工业选址，也就是工业布局的问题，建立工业新区是现在流行也是比较可取的做法。这种工业区一般应选在城镇的下风向，并且与城镇保持一定距离，以减少对城镇的干扰和污染；工业区还要注意不要对水源地造成污染；在工业区要实行集中供热和污染物的集中处理……。

　　第四，积极开发可再生能源，建立新型能源基地。现在世界处在能源危机之中。石油价格由20多美金一桶，很快涨到30美金一桶，来不及喘气，又到了40、50美元一桶，这两天超过了60美元一桶了。为什么这样暴长？不排除人为炒作和临时性的因素，但从世界石油的储量来看已经很有限了，再用20年、30年就用光了，石油价格的一路攀升，正好反映了能源危机的这种困境。石油危机使整个世界为之忧虑。科学家们却认为前景还是非常光明的。最近我被邀到了在日本名古屋举办的爱知世界博览会，在这个博览会上介绍了石油被用光了怎么办。展览会指出了出路：太阳能、风能、潮汐能、生物质能、还有氢能的开发，无论那一种新型能源几乎都可以把目前的煤炭、石油、天然气等传统能源取代。发展再生能源是人类今后取之不尽的源泉。

　　西部地区不仅有石油、天然气和煤炭，还有相当丰富的水能、太阳能、风能等再生能源，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地区。

　　首先说风能，风能是西北地区的一个长项，西北地区的风大，是一项很大的资源。专家们算了一下，我国的风力资源如果用来发电，大约有16亿千瓦的能力，当前可开发利用的有2.5亿千瓦，比目前我国全部发电能力还要大。国家和地方在西部地区建了一些风力发电，不过规模比较小，今后还要成规模的发展风能电力。乌海市风能资源也会是丰富的，应积极开发，同时要积极争取国家的一些大的开发项目。风能是可再生的、无污染的能源，发展前景非常广阔。

　　第二，太阳能。太阳能也是我们西北地区的一大优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我在爱知世博会上看到一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如果把照到地球上的太阳能全部加以利用，全人类一年所需要的能源大约用36分钟的储存就能得到满足。最近我看到几位科学家向总理写了一封信，建议把太阳能作为一种战略能源摆上非常重要的位置，要重点扶持开发。他们说光照资源大部分分布在光照充足的西北荒漠地区，1平方公里的面积可以安装100兆瓦的光辐阵列，每年发电是1.5亿度，只要能开发利用1%，它发出的电就相当于我们目前全部的发电能力。我们的有关部门要对太阳能的开发利用大力宣传、倡导，让大家知道这种资源。在西部地区太阳能、风能发电已经有很多了，可供看电视、照明、烧水做饭。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把这种发电方式进一步做大，成规模的发展，前景十分诱人。

　　为什么我特别强调可再生能源呢？因为目前我国能源紧张，我们的煤炭按照这种消耗法，到了2020年再建一些新的电站就会困难，我国煤的储量很大，但是可供开采的不多。再者，如果我们继续大量地燃烧煤炭，到2020年还会面临一个很大的国际环境问题，就是CO2的排放。目前美国是世界上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国家，但他拒签京都议定书，因为要付出很大的经济代价。但美国迟早会签署的，因为他很难抵抗住全世界人民抗议的呼声。如果他签署了，下一户就是中国。目前我国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占世界第二位，但人均量不到世界人均的50%。但是到了2020年我们所占比例就没有优势了，可能超过世界人均量。到那个时候，就要面临很大的国际压力。因此，我们应及早做出防范。除了大力推进洁净煤技术外，重要的就是发展可再生能源。最近，全国人大通过了“可再生能源促进法”，这就为开发利用可再生能源提供了法律保障。西部地区再生能源资源得天独厚，应利用这个机遇抓紧发展可再生能源，除了自用之外，应逐步发展成为供应东部地区新的能源基地。

　　第五，要依法保护西部环境。恢复西部地区草原和林木，是中央决定西部开发的一项重大目标，只要转变发展观念，认真执行有关法律，这个目标是可以实现的。我国保护生态方面的法律很多：农业法、森林法、水土保持法、草原保护法、防沙治沙法、野生动物保护法、环境保护法、水污染防治法、大气污染防治法、固体废弃物防治法、清洁生产促进法，特别重要的就是环境影响评价法，按照这些法律去办，西部的生态就可以得到恢复。

　　前两天中国环境报上有一篇报道说“环保工作非常难”，难在哪里呢？难就难在官长意志盛行，环保部门依法办事，有的领导人就往往出来干预或说情，如果不听，那就惹来难堪和麻烦。我到各地去听到了不少这种诉说。前些日子国家环保总局叫停了30家发电厂，这些发电厂为什么敢于理直气壮的违法？就是因为有后台撑腰。国家环保总局依法令他停下来，他也只好停了，因为他违背了法律。

　　我想，我们各级领导人对法律可能不熟悉，如果他知道国家的法律规定后，还是顶着去干是少数。因此，环保局的同志们要把法律规定提醒领导同志。环保部门要认真学法，理直气壮地维护国家法律的尊严，认真依法进行监督，这是法律赋予的神圣职责，要负起这个责任。

　　今天来看你们，不想讲了一大篇话，这些话供你们参考。谢谢大家。